第一章 酒醉临江楼

临江楼外张灯结彩,晨星城中难得如此热闹。方圆百里的富贵人家早早聚到此处,只因今夜是晨星何家少公子何止勤的加冠礼。

“犬子今日加冠,幸得诸位莅临,在下感激不尽。今夜临江楼彻夜常开,诸位不必拘礼,只管尽情畅饮!”

楼上举杯致谢的,正是何家家主何常赐。他穿一身窄袖高领桂花袍,头戴雀翎束冠,远远看去颇像一位宙皇帝国学者。只是右手小指上那枚浅青色翡翠扳指,还是暴露了他不同寻常的财力。

“何家家主为何也邀请我们?我们家境一般,入不得富贵圈子,离何家又隔着几条街,连邻里都谈不上。”一楼角落里,几个衣着并不出众的宾客打量着二楼的何常赐,怎么也想不明白,自己不过住得离临江楼近些,竟也收到了何家的请帖。

“这你就不知道了。”旁边一人压低声音说道,“何常赐本是品贡人氏,出身平凡,年轻时拜别父母远游。一路北上,漂泊几年,结识了几位朋友,后来机缘巧合,在晨星城做起了官府生意。他一边把帝国的金银酒器、漆木玉石带到北面的林国,一边又把林国的奴隶私下转卖回帝国。两边各取所需,他两边都不得罪。没几年,何家便腰缠万贯。”

那人说到这里,又朝二楼努了努嘴:“他有钱之后,又在城中修路架桥、赈济贫户,名声一下就起来了。只是新贵终究不比旧贵。晨星城这些世家嘴上客气,心里未必真把他当同道。今日借少公子加冠大宴宾客,既是庆贺,也是广结旧贵。”

“那跟你我又有什么关系?”

“这便是何家的聪明处。旧贵讲究气度,台面上总要照拂乡里,不能只请富贵人家,把街坊邻里晾在门外。咱们晨星城地处边界,许久没出过真正显贵,你们才觉得陌生。”那人继续补充道。

“那这些你怎么知道的呢?”

“嘿,前一阵子我恰好跑了趟皇城,住在一家旅馆,赶上一位朝中大臣寿宴包场。我有幸白吃了一顿,人家倒也没计较。”

几人三言两语,低声议论着厅中种种,也顺带交换各自听来的见闻。在这座边塞小城里,大多数消息本就靠口口相传。楼下喧闹如此,三楼隔间内却是另一番风景。

三楼是临江楼顶层。当年修建此楼时,何家特意请来皇城有名的建筑师设计,整层楼像是悬在一二楼之上,窗外又伸出一条横跨街面的飞廊。若非晨星城地处边陲,只怕这处景致也能拿去与皇城云霄楼相提并论。

为了抬高家门,也为了让何家尽早与旧贵相交,何常赐早年便托人把何止勤送入皇城少学府。何止勤倒也不负父亲苦心,人如其名,勤勉好学,常常名列前茅,多次得到先生夸奖。虽是边陲新贵之后,他在少学府中也算有些名气。也正因如此,今日加冠礼才能请来不少同窗。

此刻三楼雅间里,何止勤的一众好友齐聚共饮。坐在当中的自然是何止勤,东西两侧则分坐王侯将相之后。其中身份最高者,是天王世子独孤洛。他与何止勤并非同窗,只是代姐姐独孤溪前来赴宴。其次便是海王世子东方珂。东方珂原本想着借这次远行,与独孤溪一同游玩,偏偏独孤溪称病未能成行,他只好一人灰溜溜来了晨星。途中又遇见太尉之孙介文,两人便结伴同行。

何止勤客套敬酒之后,众人酒过三巡。镇北将军之女采星提议投壶歌诗,雅间里的少年少女便不再分高低贵贱,围坐一处玩闹起来。席间东方珂兴致极高,作诗时总绕不开溪流、小溪、清水之类的字眼,明里咏景,暗里却句句都像在说独孤溪。

独孤洛听得直嘘,眼神里渐渐有了恍然大悟的笑意。到后来他实在忍不住,脱口道:“怪不得姐姐不来。你这样处处暗喻,她来了怕是要难堪。小心我回去告诉姐姐,让她找你算账!”

众人听出其中戏谑,纷纷起哄挖苦东方珂。东方珂故作无辜,摆出一副全然不懂众人在笑什么的样子,心里却早已得意起来。既能显摆才情,又能借诗表达对独孤溪的爱慕,对他来说,简直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事。

唯有一人面露不悦,正是晋王世子须知翌。旁人不明就里,只当他酒醉不适,还好意问候。东方珂却看得清楚,也正因看得清楚,故意装作没有看见。

须知翌与独孤溪自幼同住曲水城,两家又是邻居,算是一起嬉笑打闹长大。小时候的须知翌鲁莽顽劣,常常欺负独孤溪。可年岁渐长,他不知何时被独孤溪身上那股从容高贵的气质折服,竟渐渐生出情愫,开始笨拙地讨好她。独孤溪起初并未在意,只以为他长大后终于懂得关心朋友,便没有多作回应。时间一久,须知翌反倒越发忍耐不住,索性当面提起心事。

“小溪,我知道我以前……以前经常欺负你,但是……你能不能原谅我?”往常豪爽的须知翌,难得扭捏起来。

“没事的,小时候大家不懂事。再说你也没怎么欺负我,不就是把我推到泥水坑里,把我的书藏起来害我被先生责罚嘛,我早就不在意了。”独孤溪踮着脚拍了拍人高马大的须知翌肩膀,笑道,“还要多亏你这么‘历练’我,我现在才耐得下性子学父亲处理政事,也管得住洛儿。”

谁知须知翌听了反而更加羞愧,脸也红了。他支支吾吾半天,才终于吐出一句话:“那……我……我喜欢你。”
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怔住了,只能不时偷偷去看独孤溪。

“哈哈哈!你真逗!”独孤溪还以为这个傻大个不会道歉,不知从哪里学来“喜欢”二字随口乱用,“我真的没在意那些事,道个歉没必要说喜欢呀。”

“我是认真的!”须知翌急了,“小溪,我知道我以前挺鲁莽,可是……可是我后来发现你人真的很好,而且……”

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:“你很好看。”

独孤溪这才忽然明白过来,却又觉得难以置信。她搭在须知翌肩上的手尴尬地放下,想说些什么,也变得支支吾吾。两人沉默片刻,须知翌终于叹了一声,把手中的玉环递到她手里,什么也没再说,转身便走。

独孤溪还没反应过来,手上便多了一枚玉环。她望着须知翌远去的背影,脑袋一片空白。从那以后,须知翌再见独孤溪便不敢多说话,生怕她提起往事;独孤溪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,每每避开他的目光。

独孤溪与东方珂的姐姐东方琳熟识,常把这些私事同她分享。东方珂又素来爱与姐姐闲聊,有一次听东方琳说漏了嘴,这才知道须知翌与独孤溪之间还有这样一桩旧事。

回到酒席间,须知翌看着东方珂一首接一首地借诗言情,越看越觉得刺眼。更要命的是,东方珂偶尔闪躲的眼神,也让须知翌隐约察觉:这人或许早就知道自己与独孤溪的往事。酒意一涌,他终于起身,向东方珂走去,压低声音问道:

“你,是不是喜欢小溪?”

东方珂同样有些醉了,心里隐约不安,却不知是酒壮了胆,还是少年意气作祟,竟也平静答道:“是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我也喜欢小溪?”须知翌不甘心只得到这样一个字,又问。

“嗯。”东方珂仍旧平静,只是心里的不安更重,手也悄悄伸向了一旁的酒壶。

“你是不是故意的?”须知翌气得咬牙,声音也渐渐抬高,“嗯?”

东方珂终于察觉危险,索性先下手为强,抓起酒壶便朝须知翌砸去。须知翌早有防备,侧身躲开。酒壶落在身后软垫上,没有发出太大声响,也未惊动楼下宾客。眼看须知翌就要扑向东方珂,早在他起身时便有所警惕的独孤洛立刻出手拦住。不远处的介文也正好看见这一幕,连忙赶来帮忙,二人一左一右,赶在他们真正动手前将人分开。

“杂碎,哪里来的野种,也敢觊觎小溪!”须知翌气急之下,终于口不择言。

东方珂原本还想回骂,听见“野种”二字却忽然怔了一下,随即恶狠狠瞪着须知翌。介文与独孤洛分别安抚二人,好不容易才让他们清醒几分,没有再起争执。两人各自回到座位醒酒,席间笑闹仍在继续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独孤洛和介文默契地没有把此事宣扬出去。于是这一夜,楼下宾客只知道何家宴席热闹,三楼众人也多半只记得投壶歌诗,却无人知道,几句酒后恶言已经在东方珂心里埋下了第一根刺。

2.秘密终泄露